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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这座依托完备产业链起家的
“世界小家电之都”
直面代工低利润困局
以技术攥住核心竞争力
以品牌拓宽利润空间
奋力攀登 “微笑曲线” 两端
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
对此进行了深度观察
一起来看
以下是报道全文——
关税战、汇率波动、原材料与用工成本上涨，挤压着以代工为主的传统盈利模式。对这座“世界小家电之都”而言，转型升级不是选答题，而是必答题。
慈溪小家电智造小镇
“以前我们去国外参展，最重要的是把人家的样机带回来仿制；现在是他们坐下来，听我们讲技术亮点。”月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月立”）营销中心总监厉力众对《瞭望东方周刊》讲起最近一次深圳之行。一场原定三小时的商务会谈，最终变成一整天的技术交流，飞利浦从荷兰、中国香港派来的团队和月立团队就产品的技术发展趋势和应用展开了交流。
从仿制到创新，月立集团用了30年。这家1996年创办于浙江省宁波市慈溪市的个人护理电器企业，2025年工厂层面营收达25.4亿元，年产电吹风、剃须刀等产品3500万台，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吹风制造工厂之一。
月立的升级之路，正是慈溪家电产业的发展缩影。完整的产业链和极致的成本控制，曾让慈溪成为众多国内外知名品牌的“幕后工厂”。但在利润空间收窄、需求分化、贸易环境变化的多重挤压下，“保质保量按时交货”已不足以构成长期壁垒，慈溪大批技术先进、质优价廉的智能家电代工厂开启了产业转型升级。
月立电器智能注塑车间
2025年，慈溪市现代家具与智能家电产业集群核心区营收达1083.8亿元，全市规模以上智能家电产业链企业增至523家。慈溪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吹风、电熨斗、取暖器、插座等产品的生产基地。
“作为全国四大家电制造业集群之一，从最早的OEM（俗称贴牌生产），到中期的ODM（设计研发+生产制造），再到如今的品牌授权模式（独立研发+生产制造+市场营销），慈溪的家电企业正在完成从‘帮别人造货’到‘借牌子卖货’再到‘创造自有品牌’的创新蝶变。”慈溪市经济和信息化局相关负责人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转型升级迫在眉睫
完备的家电产业体系，并非一日形成。改革开放前，慈溪还是以棉花种植闻名的农业县。家电产业从20世纪70年代末起步，如今拥有整机企业2000余家、配套企业超万家，产品覆盖20多个系列、上千个品种，已基本形成了产品品类丰富、产业链上下游配套协作能力强、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行业发展格局。
产业链配套的优势，企业感受最直观。月立在越南胡志明市设有工厂，但厉力众对比发现，当地月薪约3000元，虽低于国内的五六千元，但租金、物料、基础设施等成本都更高。“在慈溪周边的一小时经济圈之内，我们能采购到90%以上的物料。”他说，小到一颗螺丝、一张贴纸，都能就近配齐。
家底是从“贴牌”攒起来的，但转型压力已然凸显。“目前慈溪家电代工占比仍超七成；2000余家整机厂中，真正持续稳定运营自主品牌、具备成熟渠道与市场化运营能力的企业不足20%。”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袁顺波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关税战、汇率波动、原材料与用工成本上涨，挤压着以代工为主的传统盈利模式。对这座“世界小家电之都”而言，转型升级不是选答题，而是必答题。
代工与创牌之间，横亘着清晰的利润鸿沟。袁顺波分析：无自主设计的纯OEM贴牌代工毛利率大多不超过15%，有的甚至低于10%；带自研的ODM设计代工在20%左右；成熟本土品牌保持在40%左右，高端品牌则有望超过50%。刨去自主品牌高企的营销投入，“同等规模下，稳定运营的自主品牌净利率是代工业务的2倍左右”。
企业的感受更直接。“代工业务的平均利润率大致在5%至8%。低端产品竞相压价，利润率可能还达不到5%。”厉力众用“微笑曲线”解释月立转型的动因：曲线左端是研发设计，右端是渠道品牌，底部是生产制造，“从1996年到2016年，我们整整20年做的是生产制造——但做得最多，利润却最低。”在他看来，从OEM到ODM、再到OBM（自有品牌生产），是中国制造企业向“微笑曲线”两端攀登的必由之路。
对不同模式的差别，做了20年电风扇出口的浙江久友电器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岑代郁也有深刻体会：“OEM最简单，客户给出价格，你决定接还是不接，没有话语权；ODM是我们设计产品，价格可以跟客户商量；做自有品牌，零售价我们自己定。”目前久友的纯OEM低端订单已压缩到约1/3，ODM占近2/3，自有品牌约占10%——占比最小，却是利润贡献最大的一块。
浙江久友电器科技有限公司样品室
企业转型既要靠自身突围，也离不开产业生态托举，这背后是一套不断升级的顶层设计。2023年，慈溪市出台《慈溪市建设全球智能家电创新中心行动方案（2023—2025）》，从顶层设计进一步明确建设目标、重点发展方向及实施路径，启动“创新能力提升、品牌质量提升、企业梯队培育、公共服务能力提升、营销渠道拓展、产业链有效投资、‘新电商’企业培育、‘腾笼换鸟’产业治理”八大工程。其指向十分明确：不再只为企业提供土地、资金等要素，而是把技术研发、工业设计、质量检测、知识产权、品牌营销等生产性服务嵌入产业链。
从制造环节的成本优势出发，向研发设计和渠道品牌延伸，成为慈溪家电企业摆脱路径依赖的共同选择。
把核心技术攥在手里
转型的底气，最终落在技术上。
电吹风的“心脏”是马达。厉力众介绍，传统直流马达转速最高约为每分钟1.3万转，而英国品牌戴森的无刷马达能做到每分钟11万转，一度是行业标杆。月立与清华大学专家及创业团队联合攻关，如今产品已全部用上11万转无刷马达，15万转的更高转速马达也在研发中。“核心指标上，我们的噪声更低、干燥率更好，价格则只有戴森的1/10。”
技术升级还延伸到智能控制。月立新开发的剃须刀搭载AI芯片，每分钟可进行约15万次检测，根据用户剃须习惯和舒适度调节马达转速和力度，提升剃须效率和用户体验。
研发能力的增强，改变了月立与国际客户的合作关系。月立拥有60家常规客户和23家核心客户，其中包括荷兰飞利浦、法国赛博集团等国际品牌。过去，双方合作以OEM为主，月立主要承担生产制造和品质控制；随着研发设计能力提升，ODM业务比重逐步增加，合作内容延伸到外观设计、结构设计、包装设计和产品规格参数确定等。企业不再只是执行客户提供的图纸，而是越来越多地参与产品定义。
在厉力众看来，中国小家电走过了三个阶段：2018年以前跟跑，买国外样机回来仿制；此后凭技术积累与国际品牌并跑；如今在部分品类的设计与产品定义上开始领跑，产品迭代随之提速，过去一款产品能卖四五年，现在两年前的产品已接近淘汰。“月立每年推出40款以上新品，今年将超过60款，近三年的新品贡献了六成以上销售额。”
久友也曾被一道技术难题困住多年。公司希望开发一款兼具冷暖风和空气净化功能的产品，但普通直流无刷电机最高转速每分钟仅1200转，加装高密度滤芯后，风量大幅下降。2025年上半年，通过上下游协同创新，企业突破高速电机芯片技术，随后接到一笔1万套订单，客单价创公司成立以来新高。产品当年在欧洲热销，并有望进入美国市场。
“做出高级货，才能卖上高端价，跳出低价竞争。”岑代郁说，海外市场同样需要持续创新，只有不断推出真正解决客户痛点的产品，企业才能获得溢价。
单个企业的技术突围，正在汇聚成一座城市的集体行动。2025年，慈溪48个小家电品类申报专利超过1万件；家电行业数字化2.0在规模以上企业中的覆盖率达到81.3%，累计培养企业数字化人才260名。
公共创新载体也在补齐中小企业的研发与检测短板。截至2025年底，慈溪拥有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工业设计中心各1家，省级企业研究院15家、省高新技术企业研究开发中心42家、省级企业技术中心90家、宁波市企业技术研发中心82家。中国家用电器研究院华东分院在慈溪建成投用，成为长三角地区功能较为完备、体量较大的家电检验检测中心。
在此基础上，慈溪又规划了《慈溪市全球智能家电创新中心核心服务区建设方案（2025—2027年）》，采用“政府引导+市场运作+企业主体+平台支撑”的运作模式，在市工贸产业平台聚力打造“1平方公里、泛中心、扁平化”的全球智能家电创新中心核心服务区。
当地还鼓励中小企业探索低成本、高效率的AI场景应用。祈禧电器“码上服务”AI售后客服平台，AI技术已覆盖80%标准化售后问题，用户等待时长缩短近九成，跨区服务时效提升70%，ODM伙伴的售后外包成本直降30%；本地服务商瑞辉智能则利用AI大模型训练“AI+装配检测”系统，逐步破解家电领域的装配难题。
品牌不是“换一张标签”
从代工跨向品牌，慈溪企业也交过不少学费。
2016年以前，月立主要为海外客户贴牌生产，内销占比不足10%。2016年，月立启动内销自主品牌，把给国际大牌代工的标准原样搬回国内，一款电吹风定价千元左右，但卖得不好。
“我们自认为自主品牌的产品在产品设计、性能、质量、包装、外观设计等方面都可以媲美给欧美贴牌加工的产品，但国内消费者谁知道‘月立’品牌？”厉力众说，两年的内销探索让企业意识到，出口标准不等于中国市场答案。年轻消费者看重颜值、个性和性价比，渠道和传播规则也完全不同。
2018年起，月立与天猫、京东、网易等平台合作，并加入小米生态链，重新学习“中国消费者要什么”。2019年，公司创建了小适和朗菲品牌，分别主打个人护理和衣物护理电器产品。
配资行情渠道是另一道坎。月立早期每月投入30万元购买电商流量，效果并不理想；直播电商兴起后，头部主播专场投入动辄百万元，平台还要抽走约三成货款，线上价格战激烈，线下渠道又存在应收账款风险。厉力众估算，2019年以来内销品牌投入约2亿元。“没有外销现金流托底，单做内销，小工厂的资金链可能就断了。”
但打造自有品牌，也让企业第一次直接面对终端消费者。外观是否讨喜、噪声是否可接受、功能是否实用、包装是否合理，这些反馈从电商平台回流到研发端，推动产品快速迭代。品牌不再只是销售工具，也成为企业感知需求、验证产品和迭代技术的前端触角。
投入换来了“微笑曲线”上扬。“小适”销售额从2019年的500万元起步，此后三年先后突破1亿元、2亿元、3亿元；内销占比由不足10%升至2025年的40%。2025年，面对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月立销售与利润却双双创下建厂以来最好水平：受关税影响，企业丢失部分美国市场份额，但俄罗斯、土耳其等新兴海外市场与国内市场填补了缺口，全年实现约15%的增长。
厉力众说，月立的经营模式正从“外销带动内销”转向“内销促进外销”。在他看来，内外贸一体化不是让同样的产品在不同市场间简单转移，而是根据不同市场需求，集中专业力量从产品开发、售后服务等方面深挖消费者需求，对资源进行重新配置和升级。同时，也期待相关部门在销售渠道开发、知识产权保护、运营维护等方面出台更规范有力的举措。
什么样的企业能够转型升级成功？袁顺波分析：月立、卓力、先锋等企业的共性，是坚持“代工打底、品牌增量”双轨并行，深耕细分赛道，两套团队独立运作、保持长期主义定力；而一些中小企业转型卡壳，则源于代工思维的路径依赖、薄利下的现金流约束与自研能力缺失三重短板。
慈溪市经信局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地品牌培育将“两条腿走路”：一做强OEM、ODM代工，夯实制造实力；二加强品牌培育和推广。同时，依托智能家电馆、优品馆等平台，拓展政企福利、金融积分等市场，并引入专业机构，为企业提供品牌咨询、推广和运营服务，探索“区域+企业”双品牌战略，打响“好家电慈溪造”。
构建核心竞争壁垒
向“微笑曲线”两端攀登，考验的不只是单个企业的研发与品牌能力，也考验一座城市的产业生态。
“出国参展有补助，技术改造也可补助一半资金。除了订单不能由政府直接提供，企业需要的支持基本都能找到。”岑代郁说，针对县级市引才难，当地政府也提供了适当支持，如在杭州设立飞地办公室，允许人才在杭州上班。遇到AI应用等新问题，可通过政府对接高校寻求帮助。“这种方式更务实有效。比起养一支成本高昂的全职团队，我们更需要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袁顺波认为：“中心城市拥有完善的科创平台、设计圈层和生活配套，县域企业即便开出高薪，也很难长期留住全职高端设计与研发人才。因此不能照搬大城市全职引才模式，必须跳出‘招人进厂’的传统思维，走柔性引智、异地育才、平台聚才、校企共生的差异化破局路径。”
对标顺德、青岛、中山、合肥等家电产业基地，袁顺波分析，慈溪有三大优势：极致的细分品类配套与柔性制造能力；扎实的外贸与跨境出海根基；充沛的产业集群活力与民营中小企业生态。但短板也仍然存在，除了高端创新与人才资源相对稀缺，慈溪尚缺乏千亿级龙头品牌牵引，产业层级仍然偏低，呈现“大集群、小企业、强制造、弱品牌”的特征，品牌溢价和行业话语权有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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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慈溪无需复制顺德、青岛的全品类、大品牌路径，应走‘细分极致化、制造智能化、出海品牌化、产业集群化’的差异化道路，以产业升级破除低价同质化竞争，构建慈溪小家电的核心竞争壁垒。”
“宠物智能家电是值得关注的新赛道。目前行业集中度低、头部品牌尚未垄断、用户付费意愿强、产品迭代空间大，避开了传统小家电的激烈价格战，单品毛利率显著高于普通小家电。”袁顺波说。
据厉力众透露，月立正积极布局清洁电器、宠物电器等新品类，试图在传统小家电之外寻找新的增长空间。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16期，总第965期）
来源｜慈晓综合
编辑 | 胡兴家
审核｜汤妍 胡孟才
慈溪·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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